叶国英
在瞿建国从河里被捞上来之后的许多年里,村里人说起这件事,都说是他命大。但十六岁那年的事,连“命大”这两个字都显得不够用了。
十六岁的瞿建国已经不是那个爬树摘桑葚的顽童了。
(资料图)
他长成了一个利落的小伙子,身板结实,手巧,心肠热。木匠的手艺是几年里一点点磨出来的,从拉锯、刨平、凿眼这些基本功开始,到后来能独立打家具、做农具——甚至盖房子。十六岁,他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木匠师傅了。
村里人喜欢他。谁家的板凳腿断了,谁家的门框歪了,招呼一声,他提着家伙什儿就去了。不收钱,不拿东西,干完活拍拍手就走。母亲常念叨他:“你就不能歇歇?”他嘿嘿一笑,不吭声。
那天的月亮很亮。
晚上十点多,他扛着工具箱从外村干活回来,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村道上。打谷场到了,仓库里灯光明晃晃的,透过窗户能看到人影晃动。他好奇,便拐了个弯走过去看看。
仓库里确实热闹。村民们正在加班培植蘑菇,树段堆了一地,有人钻孔,有人接种,有人盖薄膜。看到瞿建国,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“建国你可来了!快看看这个电钻,转了没两下就不动了!”
他没多想,放下工具箱,接过了那台电钻。
电钻的外壳摸上去有点滑,不知道是溅了水还是沾了油。他把它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正要说话——
旁边有人插上了插头。
不是他让插的。是有人看着他把电钻拿起来,以为他要试机,顺手就把插头插进了插座。
没有人知道,那台电钻已经漏电了。
电流从他双手灌进去的那一刻,他只感觉双手猛地一紧——像是有一双无形的、力大无穷的手,把他的手指死死地箍在了电钻上。他想松开,但手指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他想喊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然后是那种熟悉的感觉——和五岁那年掉进水里时一样的感觉。痛苦消失了。意识像一盏灯火缓缓变暗,直至趋于沉寂。
他就那样失去了知觉,双手还抱着那台电钻。
仓库内瞬间陷入一片慌乱。
有人喊“快拔插头”,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拉电闸,有人在黑暗中乱跑,撞翻了凳子,踢到了树段。混乱中,一个人影扑向电源的方向,一脚踢掉了那个插头。
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清——踢掉插头的同时,有人在慌乱中把灯的开关也按错了。仓库陷入一片漆黑。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慌乱的喊叫声。
有人摸出手电筒,摁亮,光柱在仓库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在了瞿建国身上。
那画面让所有人先是一愣,接着倒吸一口凉气——他跪在地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紧紧地抱着一台电钻,身形凝固成一尊雕塑的模样。手电光下,他的脸青得像铁,嘴唇紫得发黑,整个人看上去……已经不像是活人的样子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送医院吧?”
“这附近哪有医院?半夜了,连个车都没有。”
又是沉默。更深的沉默。
在乡下,触电这种事,大家都听说过。听说的人都说,触电了就没救了。电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,但它钻进你身体里,把五脏六腑都烧坏了。你看着外表好好的,里面已经不行了。
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他们只能把瞿建国抬回家,把他放到床上。那台电钻还被他死死地抱在怀里,掰都掰不开——他的手指僵硬了,关节锁死了,像一个焊死的铁箍。
母亲看到他那个样子,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但她没有哭。她一声没有哭。
她走到床前,弯下腰,凑近儿子的耳朵,轻轻地喊了一声:“建国。”
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醒了他。
“建国,你听得到吗?妈妈在叫你。”
邻居们也围了过来。有人喊他的名字,有人小声地念叨着什么,有人双手合十,面朝不知哪路神仙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——那是乡下最古老的办法,喊魂。
人丢了魂,魂走不远,只要你不停地喊,它会听见,它会回来。
这一晚,那间屋子里,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从来没有断过。有母亲沙哑的声音,有邻居们小声的祈祷,有老人喃喃地诵念。
母亲喊一会儿,歇一会儿,再喊一会儿。她不敢停,怕一停下来,那个魂就真的走远了。她的声音从清晰到沙哑,从沙哑到几乎只剩气息,但她还在喊。
整整一个晚上。
天终于亮了。
母亲的声音已经只剩气声了。她趴在床边,嘴唇还在动,还在叫那个名字。
建国。
建国。
你回来。
床上的人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母亲猛地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儿子的脸。
瞿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。很慢,很重,像是有人在下面使劲推。然后,那双眼睛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那样睁开了。
他醒了。
他抱着那台电钻,在一张乡下老式的木床上,被一群哭喊了一夜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人,看着醒来了。
母亲后来告诉他,大家已经商量好了,白天就去订棺材——不,连棺材都不用订,就把电钻和他一起下葬算了。反正他的手也掰不开,电钻就留在他怀里,陪他一起去吧。
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是笑着的。但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瞿建国也笑了一下。
那一夜昏迷中发生的事,他从来没对母亲说起过。他只记得,自己好像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。路很黑,什么都没有。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在喊他。声音虽很远,但很真切。他停下来,转身往回看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——
是他的名字。
他转身,走了回来。
(未完待续)